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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相关]死在威尼斯(4 西西里人)

发布时间:2004-11-19 21:48 作者:梦浮桥

第四章 西西里人

后世的传记作家认为米罗终其一生是个相当幸运的人。他不只一次杀过人,以不止一种方式堕落过,然而人们的谴责像射偏了的箭一样伤不到他。无论多么令人非议的事情,在他做来便似顺理成章了。然而上帝的惩罚姗姗来迟,其力度是此时的米罗无法预见也无法理解的。
与米罗同时代的瓦萨利在他的意大利艺术家列传中含糊地试图为米罗杀死加隆一事开脱。他本人也是画家与建筑师;对这一类情绪失控,艺术家之间存在着一种隐秘的相互同情。那个时代的艺术家本来就不是几个世纪后沙龙中经过驯化的温文尔雅的人物。被认为最写实的关于十六世纪艺术家生活的书,那个时代最心灵手巧最富于奇思异想的金银镂刻家与雕刻家彻里尼的回忆录,如果你约略翻过几页的话,会惊愕于他玩弄匕首、长剑和火绳枪的高妙技巧比起玩弄刻刀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胆大妄为比起他在艺术上的狂放想象力来亦如此。人生中的冒险与艺术上的冒险在十六世纪仍然是不可分割的。杀人与被杀,在那个时代是太寻常了,艺术家并不能置身风俗之外。当然,被杀的是加隆这样的人物,那又另当别论了。

从加隆的死亡当中,米罗学会了热爱背叛。出卖自己漠不关心的人不算背叛;背叛就是粗暴的扯断爱的纽带,从爱中汲取力量来摧毁爱。他为了自以为站得住脚的理由背叛了加隆,于是加隆死了。
什么才是他真实的理由呢?是因为对加隆杀人的所谓义愤,还是因为当时他感到自己就要被加隆令人迷惑的言辞说服了?
他当时几乎屈服于加隆强大的影响力之下,失却了自己的良心,承认加隆杀人是正当的,也许他的杀机就起源于对这一点的愤怒与恐惧,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加隆再说下去。有时候忠于自我就意味着对别人的背叛。
沙加曾经向他详尽解释过轮回转世的理论,尽管在世人的眼中它无疑属于异端。现在他多么希望这种理论是真实的。这样在几百年后或许他可以再与加隆相逢,同时不必为自己早已被双方遗忘的久远背叛而羞惭。那时无论加隆曾经如何作恶,他都会慷慨地给予加隆宽恕,因为他自己也需要宽恕。
如果这种东方理论是真实的,他想他们定会再度相遇,因为就像加隆有一次说过的,他们是同类,同属该隐的后代而非亚伯的后代,同属被诅咒的族类而非被祝福的族类。该隐的族类也就是被剥夺继承权者、渎神者与杀人凶手的族类,而同类之间是有某种神秘的感知的,他们会再度相遇,然后互相认出。

他有什么权利审判加隆呢?然而他这么做了。
如今他的罪恶已经远远超过了加隆,因为他是个背叛者,而加隆不是。加隆并不真正爱那个女孩,而他却是爱着加隆的。
世间首恶乃是背叛。上帝通过犹大揭示了这一点。
加隆最后想说的话是什么?比自己强大百倍的加隆,又如何会被自己杀死的呢?
他不知道。他想自己已经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背叛是一桩必须贯彻到底的罪行,像犹大那样用自杀行为来中途逃避,是令善恶双方都感到轻蔑的。对威尼斯著名的铅皮屋顶监狱的风味或者撒加在死刑判决书上的秀丽花体签名,他可没有兴趣领教。
米罗连夜逃出威尼斯,心想自己有生之年再也不会踏入这座城市了。
第三天夜幕降临时,他已经在当时与威尼斯为敌的那不勒斯了。

那个时代的意大利城邦统治者,无论他们是暴君抑或明主,十之八九以在四十岁前被暗杀收场。威尼斯人不禁感到奇怪,为什么加隆的结局会来得如此突然,同时他们又感到自己已经为此等待了太久。
米罗在那天晚上未能想到的是,他的一时冲动永远改变了威尼斯的政局,甚至她以后的历史。三天后,撒加在仓猝中发动政变,把总督家族逐出威尼斯。他随即在威尼斯进行了一系列改革,这些改革本身也许无可非议,唯一可指责的地方就是它们早来了两百年。所以撒加的举措就像两百年前法国国王美男子菲利浦的改革一样有幸被作为暴政记录在册。威尼斯人对他们的理想人物的失望是无可言喻的。其失望之深重刻骨只有他们先前的崇拜与以后的报复可比。撒加应当后悔自己一时的妇人之仁,没有把总督家族斩尽杀绝。反对撒加的势力与威尼斯过去的敌人奥斯曼土耳其人建立了盟约。三个月后,撒加战败自刎于自己的府邸。暴民的一把大火把它烧为平地。这就是我们今天在威尼斯找不到撒加与加隆的坟墓,米罗的《但以理与狮子》、《蓝衣少年》与《溺水的圣母》也永远失传的原因。

为什么撒加会恰恰在此时失去一直构成他性格基本特征的、完美的审慎与耐心?也许撒加爱加隆之深,远胜过他所能意识到或他所肯承认的程度。又或者这与爱并没有关系,只是一个人失去了他的半身,光失去了它的影,白昼失去了它的黑暗,就再也无法维持原有的平衡。
人类的平衡,本就是件再脆弱不过的东西。
人们结为兄弟时之所以发誓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是因为前者实在比后者艰难得多。比起分享幸福来,分享毁灭要容易多了。

撒加的毁灭,却是实实在在的拯救了米罗。
因为杀死一位加隆这样地位的人物,是要付出代价的。鞭长莫及是诞生了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的时代所不知晓的一个成语。人称劳伦扎奇欧的劳伦佐.德.美第奇在杀死了堂兄佛罗伦萨大公亚历山大以后逃亡到法国,他的朋友们宣誓保护他;被雇佣的杀手们并没有因此将他遗忘。十年之后,他被人用同样的手法杀死在巴黎。米罗本来不可能看到另外的一种结局,然而撒加死了。那位佛罗伦萨大公不管如何暴虐,毕竟曾经是城邦的正牌统治者,他的后继者对胆敢弑君的人不能不严惩以儆效尤,一位通过意外登基的新君的第一道命令应当是为自己的前任复仇,无论他内心如何感激那位凶手。然而在撒加的后继者、收回自己古老权利的总督家族心目中,撒加兄弟不过是一对狂妄的野心家与篡位者,米罗不过是上帝手中用来打击这对兄弟的一件神圣工具。比起为自己的仇人加隆报仇来,如何最大限度的利用米罗的才华才是这群爱好气派与享乐的人所关心的。撒加签署的那份米罗的缺席死刑判决书,早就被他们揉成一团丢进了大运河里。
米罗担心这是诱捕的圈套,没有答应威尼斯总督的重金聘请。然而他看到自己堂而皇之地重返威尼斯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想到这一点并没有令他心情变得轻松些,而是恰恰相反。在他认为自己早晚会以某种相当糟糕的方式为加隆抵命的时候,把死者抛诸脑后坦然地享受剩余的人生,似乎是很容易的。生命危险过后,先前被催眠的良心也随之醒来。在他以为噩梦已经结束的时候,其实它才刚刚开始。
他把加隆画成扫罗、押沙龙甚至十字架上的强盗,可是枉然。他灌下加隆曾教他痛饮的萨摩斯葡萄酒,直至双手颤抖不已画笔掉落在地,依旧枉然。他夜夜在罗马最声名狼藉的小巷里打架滋事,因为只有在自己身处死亡边缘的时候,他才能真正忘却另外一个人的死亡。然而还是枉然,因为无论死亡如何诱惑着他,他年轻身体的自卫本能却总是比死亡更加强大。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认识了迪斯马斯克,一个西西里人。

迪斯马斯克用今天的语言来说是个杀手,不过事实上他的职业范畴并不仅限于此,像几百年后他的同乡们一样,凡可以从中获益的犯罪事件,他无不竭尽所能插上一手。他谈不上漂亮,然而他苍白冷嘲的刀削般的橄榄色面孔,举手投足间地中海沿岸不法之徒特有的紧张而又灵活的弹性,却自有一种阴郁的诱惑力。米罗想自己之所以会迷恋他是因为他看上去就像是死亡本身。他衣着光鲜,招摇过市时赛过他家乡节日里的圣像,米罗想他大概把他杀害过的所有人的家当都穿在了身上,奇怪的是这似乎对他很合适,一点也不显得趣味恶劣。他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和腐烂的气味,像刀锋一样刻薄的嘴唇紧紧绷着,随时准备着杀死别人,或者被别人杀死。速朽和永劫,找不到更好的人格化象征了。他对米罗的看重与好感与后者作为画家的名声全然无关,而是与后者玩刀子时的技巧与决心大有关系。也许真正有关系的是此时他们都是只有从别人甚至自己的死亡中才能得到片刻安宁与真实的人。
迪斯马斯克从某种意义上说,代表着米罗珍视的那种简单直接有如死亡的致命一击的力量,当然,仅仅是这种力量的阴暗一面。米罗曾经为加隆对一切道德法则的漠视而憎恶过加隆;然而他的憎恶在悔恨中如过眼云烟般消散不见。恶棍的肆无忌惮在此时的米罗看来是可羡慕的,一个人的罪恶越大,破坏的道德法则越多,他的自由也就越充分。业已触犯过人神一切律条的人,天地间再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的了。恐惧和勇气,耻辱与高傲,残酷与仁慈,对他来说已完全是一回事。在死亡面前求饶是有勇气忠于人类的真实,泰然忍受耻辱是高傲的表示,利索地结果一个人的性命是对他仁慈。各种恶行在迪斯马斯克身上和谐地结为一体,纯粹的邪恶集合体就像美德一样冰冷纯净,有如一大块断面众多、光怪陆离的晶体。米罗曾经以为加隆是个恶魔,现在他想加隆还远远没有堕落到如此之深。有些东西是加隆死也不肯放弃的,比如说尊严。他像弥尔顿笔下的撒旦,宁在地狱为王,不在天国称臣。尊严在迪斯马斯克眼中却不值一提。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在那不勒斯市场上出卖的东西。他注意观看人们如何在死亡面前苦痛万分地扯下自己尊严的面具,玩味着自己对其他生命所具有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并把无数此类情形一一记在心里。米罗有时候为了让他高兴,会把那些死人的脸匆匆画下来送给他,在他们相识的日子里,这些戈雅晚年漫画般怪诞可怖的速写是迪斯马斯克陋室墙上的唯一装饰。

那段时间里米罗的总体画风倾向于写实与怪诞。基督与他的门徒们分明便是那不勒斯贫民窟中的人物,为自己的破衣烂衫而骄傲,抹大拉的马利亚和埃及圣女玛丽也确实就是妓女,只敢在昏黄的羊脂烛光下出现。酒神肥厚红艳的嘴唇的每一条纹路无不暗含着堕落的迹象,一瓶黑色风信子中缠着亮闪闪的毒蛇。这一时期他做了许多试验,其中之一便是意大利画家以为是雕虫小技绝少涉猎的静物画。他像尼德兰画家们一样画着鲜花、水果和金银器皿,然而,缠丝玛瑙的酒杯是打翻的,菊花花瓣是片片揉碎的,苹果是果皮打皱带有霉斑的,葡萄叶是叶脉泛黄有虫蛀痕迹的。他还热衷于玩弄各种愚弄人眼目的把戏,例如细节失实,时空错乱。在《马太发愿》一画中,被召唤的马太戴着十六世纪骑士的草莓形皱领,前来召唤他的基督一行却穿着公元一世纪小亚细亚人的罩衫。这些画中的世界,仍不失为一个美丽的世界;然而它就像美人的尸体一样,正在开始腐烂分解。
那不勒斯人受到米罗的画的吸引,但更多的是困惑,不安,愕然。许多人退回先前向他订购的画,声称它们违背了他们事前的要求。向他订画的人越来越少;教士和贵族的大幅订作已经完全没有。
米罗想自己已经厌倦了这场游戏,现在背德者的角色就像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纯真年代一样令自己感到厌倦。他是一个生来就缺乏道德感的人,沙加在很久以前这样说过,想来这句话是真的。作恶和行善,在他身上都并非发自内心,不过是戏子扮演角色时的表演过火而已。一个人刻意把自己装扮得比事实上更邪恶,就像刻意伪装得比事实上更善良一样,是一种虚伪。他计划离开自己已经声名狼藉的那不勒斯前往罗马。那时正当拉斐尔最后的荣光像夕照一样映照着整个意大利的天空的时期。

夜幕降临;米罗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暗红色云朵压得很低的夜晚。
“你要离开那不勒斯?”
“对,迪斯。我想我已经不爱你了,” 米罗无邪的微笑着。
“啊!”
当时他们正从那不勒斯城郊的罗马引水桥遗迹的拱门下经过,没有比那个地方更黑暗的了。米罗看不见迪斯的脸。而从他嘴里吐出的这个单音节词中,米罗分辨不出任何一种情绪,也许其中稍许有一点点感叹。
迪斯停住脚步,向米罗转过身来。然后他在黑暗中向前迈了一步,米罗没有后退,因为他本来就几乎已经背靠着那古罗马的砖墙了。迪斯的嘴唇几乎紧贴着米罗的嘴唇,喃喃地说:
“米罗,我就喜欢你不要脸。”
几秒钟的沉默;米罗想迪斯可能要拔刀子了。但是对方方才向他走近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的用左肩顶住了自己的右肩,令其动弹不得。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想自己只好听天由命了。
忽然,迪斯向后退了一步,笑了起来。
“没有关系。你什么时候走?”

几天后,米罗和迪斯在那不勒斯城门前像兄弟那样拥抱分别。米罗取道去罗马;迪斯为了一桩生意要冒险回一趟故乡西西里。
两个人都流了眼泪。至少在那一刻,他们并不怀疑这眼泪是发自内心。
从此米罗再也没见到过迪斯。他很快就不再记得他的脸;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忘记迪斯的手,那是一双与他整个人感觉并不相称的、拉丁种族所特有的灵敏纤细的手。记忆像米罗和他的时代所不知晓的电影剪接镜头一样清晰:沾满了圣诞节的槲寄生果酱的手,沾满了别人的鲜血的手。

十年后,米罗才从三教九流无人不识的阿布罗狄那里听说,迪斯马斯克回到西西里岛后运气不好,失手被人认出,三个月后在巴勒莫被绞死。
奇怪的是迪斯马斯克的罪名中并不包括拒捕杀人。米罗想,迪斯马斯克在包围了他的宪兵队中间应当是并没有抵抗。对于逃犯来说,自首是一件奢侈品。那么在紧张戒备的众人面前放下武器宣布投降,看着他们的脸色由大惊失色转为如释重负又满怀鄙夷,对迪斯马斯克来说,那该是怎样盛大的节日。他本可以与他们同归于尽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这就是所谓权力,生杀予夺的权力,年轻的西西里人一生中最后一次体验到的凌驾于众人性命之上的权力。

——待续


本贴由梦浮桥于2004年10月31日08:50:53在〖埃瑞忒萨清泉〗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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