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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米妙)异旅人[4]

发布时间:2005-11-28 00:25 作者:野草莓

回到卡妙那里时,他正在做晚饭,开着水哗哗地洗菜。我在厨房里坐下,给自己拿了一小罐果汁喝,两条狗听见我回来了,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我的腿转圈。
“我想……下周我该搬回去了吧。”尽管不情愿,但我还不至于无耻到要在卡妙家赖到地老天荒。相比于等他说出“你回去吧”,还是由我自觉提出更舒服些。
“嗯,也差不多了。”他一手洗菜,一手扶着自己微微向前弯曲的身子,“暑假的俄文课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也许回家?不知道。我哥有可能会在东京结婚,如果那样的话,就不得不回去了。”我喝完了果汁,蹲在地上和狗玩。可怜的拉康德里达,像是寂寞了太久,见到我就人来疯。
“你好像不太愿意回家呢。才来第一年的学生里,像你这样的不多。”
“我比较野嘛,不喜欢被人管。”
“哦。”卡妙停了半晌才开口。
“我今天在古典文学系见到米罗了。”我小心翼翼地望着卡妙一动不动的背影。
“哦?”仍然是那种反应迟钝的回答。
“他说他要去意大利,今晚的飞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从办公室出来,像是最后收拾了一些东西。”
“哦。”卡妙不置可否地扶着壁橱往外蹭,然后,步子一虚,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因为腿脚不便,我赶不及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地板上,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餐桌腿。
当我把他扶在怀里时,这才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唇上深深的牙印。为巨大的恐惧所攫,我除了紧紧地抱着他发抖,什么都不能做,耳朵里充满了两条狗惊恐的吠声。幸好他很快就苏醒了,继续咬着唇,很艰难地开口:“喂,不是,因为那个人啊……”
我把他抱得更紧:“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不是!他根本就不配!”
“算了……他现在,应该上飞机了吧……我不想怨任何人。”他轻轻地,却是坚定地推开我,自己咬着牙爬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从他身后抱住他,双臂环着他的肩,他的身子很冷,很硬,很直。对这样的姿态而言,怜悯是多么可笑的东西。他让我敬畏。
他握住了我十指交叉的双手。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冰河……”他的声音很谨慎,“我真的不想让你伤心……但是,不可以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为了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其实,我没有任何奢望,只是想让你知道……让自己喜欢的人知道……这有什么错吗?我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会做,只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你,就这么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地爱着你……”
卡妙尽量温柔地分开我的双手,然后,转过身来,悲哀地凝视着我:“冰河……你还年轻,你也许还不知道,有些人是注定要受诅咒的,无论他们怎样挣扎,无论曾经的梦想有多美好,而感情有多纯净……到头来,我们只会慢慢看见自己的丑陋和肮脏。我们这些人的事,你也多多少少都知道了……而且,别怪我太坦白,今后,这样的事,你会见得越来越多,还会亲身经历……总之,我真的很心疼你,与其说让你陷进这个龌龊的世界慢慢长大,慢慢变老,慢慢绝望,还不如……现在就用冰把你封起来……不要怪我,好吗?”他叹着气轻轻吻我的额头。
“就像那个从来都不曾出生的孩子吗?所有的希望都会落空,就像是那个还没出生就已经消失的孩子?你们哀悼他,怀念他,可是,你们想没想过,这对他公平吗?让一个孩子在存在之前就被剥夺了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权利?美好也罢丑恶也罢,每个人都有权去经历,如果连痛都没有了,这样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呢?”我大声地申辩。
“冰河,你还年轻……”卡妙悲哀地凝视着我,他想要拥抱我,我却触电似的躲开了。
我举起双手:“我还想我还是回去吧,我还年轻,有的是体力自己走回去。”
两条狗像是觉察了什么,焦躁地在我们脚下低鸣着,呜呜的声音烟一样在房间里盘旋着。

我很快地把皮箱塞满,拖着它出了门。
星斗满天,还有一架架飞机从头顶划过。米罗那个家伙此刻正在某个客舱里望着地上的灯火吧。就连如此嚣张的他……都逃走了呢。
我拖着箱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小路上,路边开满郁金香和矢车菊,已经是八月下旬了,夏天正慢慢透出衰颓的气息,清凉而微苦。我深深地呼吸,觉得整个胸膛像一块浸入凉水的烙铁,虽然有类似撕裂的冒气声,却渐渐地变了颜色,从灼人的黯红变成了冷郁的靛青。我不想回到自己的地下室,于是漫无边际地乱走,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海边。
不是海滩,而是俯视着汹涌波涛的山崖。
风是咸的,还带着些许的腥味,但出人意料地清新。清新得像是一只坚强有力的拳头,一下子就打破了我脑子里毛玻璃一样厚而不透明的东西。是什么呢?失望,懊恼,迷茫?
我坐在自己的箱子上,一个人眺望着夜色中并不平静的海。
直到有人把一件衣服披在我肩上。
卡妙站在我身后,有点歉意地微笑着:“对不起,我有点不放心,所以就出来了。”
夜风中,他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于是拿手抓住我的肩。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应该直接回去的,劳你费心了。”
他摇着头坐下,我挪了挪身子,和他肩并肩坐在箱子上。
“我真的很心疼你,可是,请原谅我这么直接地说,我还是爱着那个人的吧。”他把头靠在我肩上。我知道,那只是出于疲惫,没什么别的含意。
“这不公平。”我实话实说。
“冰河……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也不明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哪怕我们之间并没有距离。
“我不想知道,也不想明白。”
“不管怎样……你让我知道的……我很感激。也许是太珍贵了吧,我都不敢正视它。”
“那是你的,不管怎样,我都为你保存着。”我的心又软了下来。
“谢谢。”他应该是在微笑吧,“只可惜,这么美好的东西,我却没有时间再看着它了。冰河……应该告诉你了,我就快死了。也许,只剩几个月了吧。”
奇怪地是,我竟然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跳起来,没有抱紧他,没有失声痛哭,我只是坐在深夜的山崖上,听着脚下海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吞着咸苦的海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身子,木然地继续着各项生理机能机械运动化学反应物理变化……
“好孩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的声音破天荒地显出一丝惊慌,“我……像是没力气回去了呢。真不好意思,连我都没料到……会恶化得这么快。这些天,一直疼得厉害……”他的身子猛然抖动了一下,然后是那种被极力克制的抽搐,再然后,就瘫倒在我怀里了,可还在微微颤抖着。我抱着他,掏出手机在低沉的波涛声中叫救护车。
忽然,听见怀里的卡妙用断断续续的,梦呓一般的声音在念着什么――
Listen! you hear the grating roar 听!那低沉深重的吼声
Of pebbles which the waves draw back, and fling, 来自波涛卷回的卵石,那些卵石
At their return, up the high strand, 刚到岸边又被再次抛起,投身于高辽的浪峰
Begin, and cease, and then again begin,飞涌,停息,再次飞涌
With tremulous cadence slow, and bring 以迟缓而颤抖的重音,送来
The eternal note of sadness in. 永不磨灭的悲哀歌吟。
(Matthew Arnold, “Dover Beach”阿诺德,“多佛海滩”)

开学后的生活,无非是上课和跑医院两件事。卡妙的状态每况愈下,起初还能走动,后来就只能成天躺在床上昏睡。都已经这样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缓痛苦而已――医生说。因为成天呆在医院里,我甚至和护士和义工都混熟了,跟她们学会了怎样照顾人,所以,只要我在,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只会过来查看而已,其他事都放心地交给了我,尤其是进食和清洁之类没有技术含量的活。
让我头痛的是,卡妙吃得少,吐得多;止痛剂的药量越来越大,呻吟声却并没有减弱多少。不过,清醒的时候,他从不呻吟,是个异常顽固的家伙呢。而且,一醒过来就骂我。因为,无论他在什么时候醒来,我几乎都守在他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上课时间,我基本上不会游荡出以病房为圆心、半径十几米(洗手间和护士台)的圈子,为此,还拿来了睡袋野营似地睡在地板上,睡袋边散落着课本、笔记和电脑。
“你野营啊?”卡妙哑着嗓子抱怨。“就算是吧。”我蹲在床边瞪大眼睛咧开嘴笑,把下巴搁在凉凉的床架子上。“喝水。”卡妙的语言变得越来越简练,大半是为了省力,小半则多亏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于是伸脚踢按钮把床升起来,扶着他喝水。“弄坏了你赔?”他是指我对待床的粗暴态度。“又不是没那几个钱。”我又扶他躺下,满不在乎地噘着嘴。“恶劣。”他闭上眼睛,微微地喘息着。
“想不想看夜景?”我用欢快的声音问他。“嗯。”他没有摇头。
于是推来轮椅,抱他坐上去,再拿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冷,我们出去一下就回来。”我凑在他耳边,哄小孩一样地甜言蜜语。“哄小孩啊?”他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却还在骂我。
从什么时候起,我学会了和颜悦色地说话,而他变得直来直去了呢?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据加隆说,尤其是和米罗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早在来G大之前就混在一起了。加隆把两条没人管的狗领回去了,一边嘟囔着:“人就是本性难移啊,我要是又忘了喂它们怎么办?会不会被动物保护者起诉?”
我推着卡妙,避开护士台,坐货运电梯上了楼顶。深秋了,云淡星疏,风高月斜,海在不远处呜咽。
“我听加隆说,很多年前,你和米罗在一起的时候,是个脾气很坏的人。”我在轮椅旁蹲下,这样可以不费力地握着他的手,“他还说,你们刚来G大的时候,也是你向米罗挑的衅,要不然打不起来的。”
“造谣。”
“可见就是真的了。”我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堵,“那……要不要叫米罗回来?”
“不。”
“你不接受他,是不是担心他……见到你这样……会难受?”
“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美好。下定决心拒绝他的时候,我满以为可以一个人平平安安地活到九十岁的。其实,只是我怕了吧,而且,也确实没有感情可以投入了。现在这样挺好,再也不用有交集。”
“可你说你还爱他的。”
“虽然他恶毒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但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而我又恰好记恩不记仇。仅此而已。”他闭着眼睛喘气,“这个世界太龌龊,我说过的,人和人彼此欺骗互相折磨,到头来,你连拿幻想安慰自己的力气都没有,唯一向往的,只是一个人的清静而已。”
“你真是个很骄傲的人呢,明明心地柔软,却非要说些强硬的话。”
“等我死了,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不敢想。”我抱紧他,他瘦得很,只剩一把骨头,像是再用些力就可以挤断。
“答应我,好好读书,今后找个好工作,能成家就成家,好好照顾自己。”他停顿了一下,笑了,“听起来像是不错的遗言。”
“我不要听。”我使劲摇头。
“那就换一个。这样说吧:冰河……对不起。”

那句话真的成了他的遗言。第二天,他陷入了深度昏迷;三天之后,停止了呼吸。
葬礼很简单,他没什么亲人,朋友也少,因为还年轻,所以带的学生更少。竟然是不到十五分钟的荒凉葬礼。主持仪式时,加隆说:“我不想叫一群无关的闲人过来。”
但米罗也并没有出现。
艾萨克和我甚至连黑西装都没穿。
没有人哭,结束后我们就喝酒去了。他们说,我喝得吐了血。可我什么都不记得,是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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